透過因應阿倩的處遇而作的反思(參分享系列四),筆者對生命及人性尊嚴等課題起了莫名的關注。隨後的學護生涯裏,曾多番打聽同業們如何面對並超越因病患死亡所帶來的傷感與無奈。於七、八十年代期間所獲的忠告及啟迪看來,業內的師兄姐及病室助理們(時稱阿叔、阿嬸)採納的對策,大抵可歸為「合理化(rationalization)」,「物化(objectification)」與「儀式化(ritualization)」三個類別。

所謂「合理化」就是一種單以理性的角度去評核各項醫護治療果效的心態。縱使醫護人員明瞭病患在接受醫護療程中,總會面臨身心靈各方極重的折騰;然而,既療效或可抵銷此等苦痛的經歷 (end justifies its mean),那麼,病患在療程中所承載的身心創痛即可被視為無可奈的「必然」或「理所當然」了。當眼下親睹的苦痛與哀傷被「合理化」以後,一切關乎於醫護人員自己因應病患的際遇而誘發的身、心、靈等內在情感與渲泄都可隨即被淡化甚或貶抑下來。由於這個心態在表面上看來算為極客觀且專業化,因而這看似「以理化情」的取向,在過住甚或現今都極顯而易見,並為絕大部分的醫護同業所採納並廣泛被應用。

值得一提的就是這個「合理化」取向背後的真義。佛洛伊德 (Freud) 把「合理化」列入人性的「防禦機制 (defense mechanism) 」之中,乃因當個體面臨不濟的處遇時,為了要減除甚或避免內心的痛苦,即會盡量搜羅一切合乎自身需要的理由,並當之為很合理的因由加以強調,從而讓當前的境況不再困擾自己,藉以逃避身、心、靈等情感上的承載。面對眼下儘是老、病、死所帶來的苦痛和沮喪,這「以理化情」的取向,確實能讓醫護人員專注於當前的職責,達至公營醫療體制以高效率為前題的準繩。然而,若慣性採用此「防禦機制」以逃脫自身內在的心靈呼喚,那麼置身於前線的醫護同儕又將如何讓自己轉化(transcend)為富同理心的真實存在(empathetic authentic being)呢?

一位鑽研道學的師姐,就以「莊子鼓盆」的生命哲學來幫助自己「以道化情」。與惠子相若,普羅大眾會對莊子喪妻後,不哀反敲盆而歌的過分行徑嚴加斥責。然而,深諳「大道」的莊子回答說:妻剛死時,我豈能無哀!但當我想到一開始她本就無生命,且無形無狀也無氣息,那時只恍忽混雜存在於大道之中,然後因大道的變化而有了氣色、形體與生命;現在她又因道的變化而變回去,重新回到了原先無知無覺的境界;這就猶如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一樣自然。如今,她既然已安靜地躺在天地這個巨大的寢室裏,我若悲哭得死去活來,我豈不是太不懂大道與天理了嗎!

聽後,筆者旋即想起約翰福音的開端「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與彼「道(Tao)」不同,此「道」- Logos,乃神的話語(word)。當地還是空虛混沌時,耶和華就以祂的「道」創造天地,也用地上的塵土造人。我們這副從塵土而來的身軀,體內機能竟可被用至六、七十載,我們豈能不認識此「道」呢?而當人類陷入罪的深淵至令靈魂失喪後,主為拯救我們而「道成肉身」,受辱鞭傷至死後,復活升天,成全了救贖的應許,我們又豈能忘記此「道」呢?正如那首耳熟能詳的詩歌所述:「當轉眼仰望耶穌,定睛看祂慈愛臉容;在這恩典榮耀的大光中,世間一切都變虛空。」因此,與其「以理化情」或「以道化情」,筆者還是認為應藉靠賴聖經所載的「真道」,以參透世間情來得更為穩妥呢。

以「物化」來抵禦內心的不安與悲慟,是個極為隱而易見的對策。個體一經被物化後,那有血有肉、或(曾)實實在在存活(過)的他或她,就被淪為不是其所是的東西了。這取向可從業界常以俚稱「打包」一詞代替「為病者的遺體作醫護善後」的隱喻得見一斑。與之相關的描述中,更常帶有「避得就避」、「噁心」及「條鹹魚」等詞彙直指對遺體善後護理的「厭惡」感。為了要無聲抗衡這「物化」文化,當年仍為學護的筆者,就定意在人性的思想上替死者爭回一絲應有的尊嚴與關注;因此,每遇病患離世,筆者即會自薦替其遺體作最後的護理,以求為死者獻上醫護團隊應盡的敬意。

「儀式化」是三個類別之中較隱而不見的方案。由於這對策並不為一般大眾所認受,故採納者多會獨地隱閉進行。筆者曾親賭一位與之夥拍替病患遺體作善後的病室助理員,於口罩遮藏的背後,仍掩蓋不了她那不斷顫動的雙唇。護理過程完畢後,才得知她當時正不停地背誦南無阿彌陀佛,藉以替往生者作亡靈的超度。但當被問及病患生前是否篤信佛教時,這位「一廂情願」且過於熱心的同儕,還是承認了那是她但求自己心安理得的一種對策。回想起來,說那是「儀式化」,或許應當改作「禮儀心安化」更為貼切。

筆者於當年與師姐同替一病人作遺體善後時,又親賭另一類似的案例。師姐是位和藹可親且極虔誠的教徒,筆者早已把她當作是臨床典範。然而,在一切就緒正要替遺體作善後護理時,師姐突然伸出右手,在距離遺體約十厘米以上的空間從首到足、從左至右肩揮畫了一個十架的動作;之後,她便全神貫注且莊嚴地以誠以敬完成整個善後的過程了。對師姐那股莊嚴尊敬的態度,筆者確實敬佩不已;但讓人困惑的,卻是這位教人愛戴的師姐,終究是憑藉什麼竟然在一個無宗教信仰的病者身上,且缺乏當事人的認同下,善自作出這「儀式化」的舉操呢?在這不無意義的儀式背後,執行者的主要動機是為了忠於自己的信仰,讓自己心安渡日,還是應該按病患的意願,以真以誠地盡心竭力維護病患的信仰自由並尊嚴呢!

還記得很久以前,被一位熱衷於醫院探訪事奉的姊妹問及:如何向臨終者傳福音。很抱歉,在主跟前,也得要承認這絕非筆者從事善終服待的心志。作為臨終者的精神支柱,醫護人員的職責是竭力協助病患發現可以支持自己活下去(或住前行)的力量。倘若透過醫護人員的聆聽與協助,病患能更清楚釐清自己在宗教信仰上的信靠時,醫護人員積極的支持與鼓勵,就更能讓病患的精神和心靈上獲得莫大的依歸和盼望了。因此,不論病患信奉宗教與否,或其所信的是那一個宗教,醫護人員的角式只在於鼓勵病患正視自己對信仰的想法,並協助他們確認自己於信仰上所持的態度而已;也只有這樣,醫護人員才算得是尊重病患的「自由選擇」與尊嚴啊!

上文所述都是筆者於七、八十年代在公營醫療機構內的見聞。今日的你又是如何面對眼下所親睹的苦痛與無奈呢?廣施恩慈憐憫的天父啊,願你的靈監察我們的心思意念,讓我們這群跟隨基督真道而行的醫護人員,能以活出的生命影響別人的生命,藉此以榮耀你的尊貴的聖名,阿們。

文:劉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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