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腫瘤科診所的阿玲,心裏並沒因磁力共振報告所帶來的喜訊而露出笑顏。她拖著疲乏的身軀,好不容易才走到輔導中心來。育有一子一女的她,才三十來歲,但臉上的憂慮叫她比五十歲以外的婦女還要蒼老。今回,已是阿玲前來見哀傷輔導員的第三次。

年少時的阿玲,隨母親改嫁後輾轉從湖南移居到香港。由於與後父相處困難,阿玲中三輟學後,便獨個兒到深圳找了一份賴以維生的工廠手作。安頓在深圳以後,阿玲遇上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阿華。阿華是湛江派至深圳的倉務見習員,父母是湛江的大戶。縱使阿華與阿玲情意相投,但阿華的父母卻不接納倆人的婚姻。最終倆人仍是在欠缺雙方家長的祝福與認同下結了婚,並隨即育有一子一女。那年,倆人的幼女還不到一歲,阿華便被確診患有末期肝癌,而癌腫瘤已初步擴散了。夫婦二人用盡一切積蓄就醫,」乾糧財盡」時,阿華只好舉家回到湛江,投靠父母。誰知,經此一病後,阿華的父母更認定阿玲為「不祥人」。他們瞞著兒子,巧思計謀哄騙阿玲及兩小孩踏出門外,自此,再不讓她們回家,並勒令阿華與妻子離婚。阿華見妻子久出未返,心裏早有定數;於是求助於兒時的好友,在對方的安排下,阿華逃離了家門,立即與妻兒會合,並匆匆返回深圳去。回深圳後,阿玲只得每天南下到香港的上水區任酒樓侍應,兩子女也只能交給骨瘦如柴卻膚黃腹脹的丈夫獨力照顧。

那天,阿玲被工友們發現昏倒在任職酒樓的更衣室裏;抵達醫院後不久,阿玲瞬即被送往手術室作子宮切除手術。讓阿玲最痛的並不是那腹中的傷口,而是住院幾天以後,回到深圳的家裏,看見臥床的丈夫及身體非常骯髒的子女,他們還不停叫餓。四星期過去了,阿玲開始要回港接受化療。她如同上班般早出晚歸,穿梭於深圳和醫院的化療中心之間。有一回,她嘔吐得很厲害,且血小板及白血球的指數已到非留院不可的地步了;她只好致電給丈夫並如實地告訴他自己需多留港數天以作醫務觀察並治療。

一星期過去了,阿玲回到深圳的居所;只見自己的母親陪同她的兩個子女在吃飯。按母親所說,阿華自知時日不多了,由於不願再變成妻子的負累,便致電親兄,要求他將自己帶回湛江終老,幾天前已返抵湛江的父家了。阿玲二話不說便出門訂購了翌晚前往湛江的火車票。可惜,當天的晚上,阿玲接過阿華兒時好友從湛江傳來的哀號,原來阿華已在當日黃昏時分離世了。

阿玲半歪半倒地抵達湛江的翁夫家,欲求見丈夫的最後一面。然而,她卻被拒於門外,且被翁姑惡言相向,怒斥她「自私,貪戀香港的浮華,不理子女及丈夫的死活,不配作阿華的妻子。」此外,阿玲更被告之阿華的遺體已火化,而骨灰亦已被安置了。如今他們既與她恩斷義絕,就該互不相干;著阿玲也甭再想打擾他們了。無奈之下,阿玲憤然離開了湛江。

七年過去了,十歲的兒子、九歲的女兒和阿玲已定居香港了。抹片的報告把潛藏在阿玲心底黑洞裏的悲慟再次浮現出來。或許喪夫的哀慟可暫且擱置,然而,那段收錄在腦海裡的斥責:「自私,貪戀浮華,不理子女及丈夫死活的不祥人。」卻歷久常新。而最可悲的,莫過於這段無稽的責難,竟變成阿玲多年來自責、愧疚和鬱結的泉源。

連同今天的複述,阿玲已第三次向輔導員表達了她內心那份不能原諒自己的愧疚和鬱結。輔導員還是安靜且真摯地傾聽,待阿玲盡情抒泄了她內心的情結後,輔導員才輕柔地向她轉述了以下—一個現代生活實況的守則。

「阿玲,記得那次你和兒女去桂林遊玩嗎?當飛機正要升空之際,機內的服務員說了些什麼有關於機艙內安全及求生的守則呢?」只見阿玲的眼神仍是一片模糊與悵惘。輔導員竭了一會兒便清晰地道出:「他們不是說:若遇上緊急的情況,先為自己戴好氧氣罩後,才為同行有需要人士(如小童或長者)戴上嗎!」說罷,只見阿玲揚起了眉毛並瞪大了眼睛,把身體傾前來,緊緊地擁抱著輔導員不放。良久,她才放開雙臂,淚如泉湧地說:「多謝你。多謝你!你為我解通了這個多年的死結。多謝你。」輔導員故作不解地請阿玲道出那是一個怎麼樣的結,又是如何被解開過來的。

此時,阿玲的眼眸裏發出前所未見過的光亮。她娓娓地道出:「原來我並沒有像他們說的那般自私;回想起來,若當時我並沒有戴好我的氧氣罩,我並沒有去香港完成我的化療,我怎能夠活下來照顧我的子女呢!丈夫是末期肝癌,那是死定的了,就算我放棄治理我的癌症,就算我留在深圳日夜對著丈夫,他還不是死定的麼!如果我並不是硬著頭皮死命的撐,我那有治癒的機會!今天,我的子女不致失了爸爸後,同時也失了我,就是因為我為自己先戴上了氧氣罩,然後也隨即為他們配戴上了。對於丈夫,我真的有些虧欠,但我決不是自私、貪戀浮華、置丈夫與子女不理啊!」

感謝主,阿玲的心結解開了。作為醫護的你和我,在協助病人及其家屬之先,我們扣好自己的安全帶、戴好了氧氣罩嗎?在生死教育的範疇裏,你解不開的又是個怎麼樣的心結呢?

文:劉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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