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人一般不到某個年齡或某種境況,都不會去關注年老或死亡這兩回事。患有「良性陣發性位置性眩暈」(Benign paroxysmal positional vertigo)的筆者,去年曾因突發性眩暈,於步履虛浮、天旋地轉之際,在台北的夜市街頭被一輛同向開動的電動單車擦身撞倒。縱然幸免被尾隨的車輛輾過而逃一死之劫,但滿身的傷痕與瘀腫,至今回想起來仍猶有餘悸。原來死亡就是那麼近。

  「死亡」,是哲學領域一個至為重要的課題。叔本華(Schopenhauer)曾說過:「沒有死亡,人類就難以哲學化(without death,men would scarcely philosophize)」。縱使存在主義學派的沙特(Sartre)認為「死亡」突顯了生命悖謬,並使人生變得毫無意義(absurdity and meaninglessness in life);然而,他總得要承認:倘若人人生而平等,那麼,最大的平等就莫過如「人人終必死亡」這個鐵一般的事實。

  從受孕至出生,人的「生」可算是個偶然(possibility),但人的「死」卻是個必然(necessary facticity)。正因為每個人都要經歷死亡,人生壓根兒就如海德格爾(Heidegger)所說的是個「邁向死亡的存在」。只是,人的生與死並非一個單向的漸進過程;不論我們喜歡或接受與否,死亡並非單展現於生命的盡頭。相反,我們每天所延續的全都是「伴隨死亡的生命」。說準了,死亡其實就是吊詭地貫穿並交織在我們每個個體的每刻存活之中。正因如此,與其說死亡是種「可怕的威脅」,倒不如說它是人類生命中的一種帶有「高度提示功能的挑戰」來得合宜。因為「死亡」的要義就在於時刻提醒我們「生命的脆弱與有限性(finitude of human life)」。既然生命的長短(除自殺以外)是人類不能控制的,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應如何把握這脆弱與短暫的人生去活在當下,並以貞誠真摯的心態為自己的人生作出大大小小恰如其分的抉擇,讓自己活出一個不虛此行、不枉此生的生命呢?若「死亡」真的不期而至,我們又應如何面對這個重創的挑戰,如何去超越死亡,如何才能把那單單屬於自己的生命並尊嚴維持到底呢?

  那天筆者回到在台北下榻的酒店,歇力地擺動那瘀腫的左腿和傷痕累累的雙膝,嘗試跪地作感恩禱告。始才體現得到「跪拜神」雖是「應所當然」的事,但卻盡非能夠「想當然」地實行的。當下,筆者連忙為自己的一生來個簡單的回顧。才猛然醒覺,要是自己當場枉死於車輛下,那五句善別時須一一要道出的心底話豈不就無從傳達了。想到這裡,筆者定意在四張明信片上分別寫上「我愛你」、「多謝你」、「請原諒我」、「我恕了你」等字句。並囑咐同行的友人於翌日替筆者到平溪的小郵局寄發出去給予父母、兄弟姊妹、同儕及死對頭等相關人士。同行的友人立即白了我一眼,也不忘揶揄地說:「你豈不是小題大作了點,還得要嚇到別人神經緊張了麼!」 是的,人都盡可能避免想及或談論死亡,或許只有這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羅大眾才不至產生各種神經衰弱的現象。然而,筆者仍是於回港後親自把明信片一一呈交到各人手上。

  看到了這些「我愛你」、「多謝你」、「請原諒我」、「我恕了你」等字句,妹妹捧著腹邊笑邊問:「姐,你轉了死性麼!」確實,「死性」教我分秒必爭地在當行的事上盡忠負責;「死性」更讓我趁機向妹子說教一番:「要麼在參與考試、求職或履職之前,我們都例必努力作充份的資料搜集等準備;然而要順利通過「死亡」這個人生最大的考驗時,我們卻這樣馬馬虎虎、草率了事!」當下,妹子也不遑多讓,隨刻回贈一句:「家姐子,我原諒你,我更愛你。」

        死亡真的離生命不遠;唯有參透死亡那不可假手於他人的替代及逆轉性,我們才能扎扎實實地生活,並迎向那些與之俱來的喜、怒、哀、樂與挑戰。也只有深知死亡真義的人,才有勇氣和智慧去承擔一切的痛苦、掙扎與責任,從而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至於那五句話中的最後一句「再見」,筆者就懇切地求告上帝:「主若願意,請容我能在身心虛弱、生命走到盡頭之際,仍能把生命之光燃燒到最後,並以最人性化的道別方式向世界宣告自己一生無悔,且會在天家等候與各親友相見。」願這禱告的內涵也成為不少瀕死者最真摯動人的亮麗宣告。

文:劉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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